89572666 唐古拉山的桔子罐头

唐古拉山的桔子罐头

贵兵文苑2026年第9期(总第288期)

唐古拉山的桔子罐头

文/朱东明

四月的唐古拉山南坡,风带着棱角。我缩在军用大解放的后斗里,帆布篷被风抽得“啪啪”响,寒气像无数根细针,顺着军大衣的缝隙往里钻。五位战友挤成一团,肩膀抵着肩膀,呼出的白气刚到嘴边就凝成霜,睫毛上结着一层薄冰,眨一下眼,能听见细碎的“咯吱”声。

“都精神着点!”副驾的陈新宝回头喊,声音被风撕得七零八落。我使劲搓了搓冻得发木的手,指关节“咔咔”响,心里盼着快点到地方。

车窗外的海拔表指针像灌了铅,一点点往上爬,爬到4800米时,我的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。远处的山是黑褐色的,雪线像条脏兮兮的围裙,围在半山腰,再往上,就是光秃秃的碎石坡,连只鸟都看不见。我们要测的这片区域,在地图上是片模糊的空白,所谓的“路”不过是车轮碾出的几道浅沟。

刚到第一个测点,就遇上邪门事。杨班长蹲在地上调经纬仪,他是队里的“活地图”,在戈壁滩、雪山里待了十几年,目测距离从没差过三百米。可这次,他眯着眼看了半天,又对着观测镜瞅了瞅,突然“咦”了一声:“不对啊,那测旗看着也就七八公里,怎么仪器上显示十六公里?”

新兵小郝脸都白了,手里的记录本“啪”地掉在地上:“班长,仪器是不是颠坏了?”

陈新宝蹲下来,拿过观测镜重新校准,调了三次,数字还是在十六公里上下晃。杨班长站起来,望着远处那面小小的红旗,忽然一拍大腿:“嗨,是高原的鬼把戏!这儿空气稀,没遮挡,瞅着近,实则远,咱眼睛被骗了!”

为了保险,陈新宝让老李开车跑一趟。一个多小时后,老李跳下车,拍着里程表:“实打实,十六公里还多两百米!这破地方,看啥都跟拿放大镜似的!”小郝抹了把额头的汗,冻得直哆嗦,却咧着嘴笑:“敢情不光咱头疼高反,连眼睛都得在这儿犯迷糊!”

四月的藏北,天气变得比翻书还快。有一回测山顶导线点,杨班长带着小郝在山顶架仪器,我和陈新宝在山腰记录。突然,天边滚过一团乌云,快得吓人,转眼就压到头顶,天一下子暗下来。“不好,下雹子了!”话音刚落,狂风就卷着冰粒砸过来。我抬头看山顶,杨班长正扑在全站仪上,军大衣的后背被冰雹砸得“咚咚”响,小郝也扑过去,用身子护住仪器的另一头。 

那仪器金贵,是进口的,怕震怕冻怕受潮。我和陈新宝抱着备用设备往山顶爬,风把人吹得直打趔趄,冰雹砸在脸上疼得睁不开眼。爬到山顶时,看见杨班长和小郝像两块石头似的趴在那儿。陈新宝喊他们躲躲,杨班长在风里吼:“仪器不能砸!砸坏了咱这活儿就甭干了!”

那半个多小时,漫长得像一个世纪。风停的时候,太阳又出来了。杨班长站起来,后背的军大衣被砸出一个个小坑,他拍了拍冰碴子,先去看仪器:“还好,没进水。”小郝的耳朵冻得通红,却嘿嘿笑:“班长,咱这姿势,跟雕塑似的!”

高原的苦,不止是天气。高反像个影子,天天跟着我们。刚到那几天,谁都睡不着觉,一躺下就觉得胸口压着块大石头,喘不上气,只好背靠着帐篷杆坐着,迷迷糊糊打个盹。第二天起来,头疼得像要炸开,太阳穴突突地跳,像有小锤子在敲。

水烧到七十度就开锅,煮的饭半生不熟,米粒硬邦邦的,嚼起来像沙子,咽下去的时候,嗓子里剌得慌。菜就是脱水蔬菜,泡开了黏糊糊的,带着股土腥味。

杨班长是最先扛不住的。测13号导线那几天,他不知吃了啥,开始拉肚子,一天跑好几趟厕所,脸色一天比一天白,嘴唇裂得全是口子,说话都没力气,可每天早上还是第一个起来,拄着铁锹,眯着眼看测点方向。

有天早上,他想站起来去看仪器,刚直起身子就晃了晃。我扶住他,摸到他手心里全是冷汗,额头烫得吓人。“班长,你发烧了!”陈新宝跑过来,用手背试了试,眉头皱着:“这不行,必须歇着!”

杨班长摆着手,声音虚得像蚊子哼:“没事,老毛病,扛扛就过去了。那几个点今天必须测完……”话没说完就咳起来,咳得腰都弯了,脸憋得通红。陈新宝硬把他按回帐篷里:“你在这儿躺着,我带他们去!你要是倒下了,后面的活儿谁领着干?”

那天我们测了三个点,来回跑了四十多公里。碎石坡上不好走,我摔了两跤,膝盖磕在石头上,青了一大块,疼得钻心。小郝的脚磨出了泡,一瘸一拐的,可谁都没吭声。回到营地时,太阳已经快落山了,每个人都累得不想动,往石头上一坐,就起不来了。

小郝把高压锅端下来,揭开盖子,米饭还是夹生的,一粒粒硬得像小石子。“唉,又是这玩意儿,”他叹了口气,拿起勺子扒拉了两下,“现在看见饭就发愁。”陈新宝揉着太阳穴,头疼得厉害,他摸了摸食品箱:“把桔子罐头开了吧,兴许能开开胃。”

我们的给养里,桔子罐头是稀罕物。出发时带了五听,想着万一谁高反严重,吃点甜的能好受些。陈新宝翻了半天,掏出两听罐头,脸色沉了沉:“就剩这俩了。”

帐篷里一下子静了。谁都知道这罐头金贵,在这连口新鲜菜都吃不上的地方,那甜甜的桔子水能让人忘了头疼、忘了累。小郝挠了挠头,往杨班长的帐篷瞅了瞅,小声说:“要不……给班长留着?他病着呢”,另一个战友也点头。

陈新宝掂着罐头,想了想说:“班长病着,得补补,给他一听。咱五个,分另一听。”

大伙都没意见,可谁也没动手。正说着,杨班长扶着帐篷杆走出来,腿还打晃,脸色白得像张纸,嘴唇干得爆了皮,嘴角还沾着点干了的血痂。“你们……吃饭了?”他声音哑得厉害,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
陈新宝赶紧迎上去:“班长,你咋出来了?快回去躺着!我们给你留了罐头。”杨班长摆摆手,“我不饿,也吃不下,你们吃吧。你们白天跑测点,耗体力,得补补。”

“那哪行!”小郝急了,把罐头往他面前推了推,“你发着烧呢,不吃点咋行?这罐头甜丝丝的,兴许吃了就舒服些。”

杨班长笑了笑,那笑容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虚弱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,里面还沾着点风沙。“我真没事,老毛病,扛两天就好了。”他拿起一听罐头,塞回陈新宝手里,“这罐头留着,万一后面谁高反厉害了,还能救急。”

陈新宝还想再说啥,杨班长摆了摆手:“听我的,赶紧吃饭,明天还得早起。”说完,他扶着帐篷杆,一步一晃地回了帐篷。

那天晚上,我们五个围着那听罐头,谁都没动。小郝把罐头往箱子里塞了塞:“要不……也留着吧,等班长好点了,咱一起吃。”没人反对,帐篷里只剩下嚼夹生饭的声音,咯吱咯吱的,像在嚼沙子。

几天后收拾东西准备转移时,小郝在食品箱最底下发现了那两听罐头,原封不动地躺在那里,上面还落了层薄灰。杨班长看着罐头,挠了挠头,嘿嘿笑了:“我想着你们年轻人耗体力,比我更需要这个。”我们五个你看我我看你,都红了脸——其实那天,我们谁也没动那听打算分着吃的罐头,都想着让他多吃点。

从那以后,这两听罐头就成了我们的“精神支柱”。每天吃饭时,陈新宝都会把它们拿出来,摆在石头搭的“桌子”中央。阳光好的时候,罐头壳反射出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,我们就看着那光,想象着里面甜甜的桔子水,一口一口把夹生的米饭咽下去。

高反最厉害的时候,我一整夜一整夜地坐着。头疼得像有无数根针在扎,胃里翻江倒海,白天吃的两口饭全吐了。陈新宝看我实在熬不住,把罐头拿过来,拧了拧盖子:“吃两瓣?”

我看着那罐头,铁皮壳上印着的桔子图案已经磨得模糊了,可还是能想象出里面橙黄的瓣儿。我摇了摇头:“留给班长吧,他比我更需要。”话虽这么说,看着那罐头,心里却好像真的舒服了点,至少觉得,不是一个人在扛。

小郝年轻,火力旺,可也架不住天天吃夹生饭、受冻。有天晚上,他抱着膝盖坐在帐篷角落,肩膀一抽一抽的,我凑过去,听见他小声地哭,说想家,想妈妈做的红烧肉,想家里的白面馒头。

杨班长不知啥时候醒了,挪过去拍了拍他的背,指着外面的罐头:“你看那罐头,像不像咱老家的橘子?等咱完成任务回去,让你妈给你买一筐,管够!”小郝抹了把眼泪,抽噎着问:“真的?”“真的!”杨班长说得肯定,“但现在,咱得把活儿干好,不然回去都没脸见人。”

小郝吸了吸鼻子,点了点头,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本子,在上面画了个大大的橘子,旁边写着:“完成任务,吃橘子!”

就这样,我们带着那两听罐头,一个点一个点地测,一条线一条线地量。有时候在雪地里趴半天,为了调平仪器,手得按在冰上,没一会儿就冻得失去知觉,起来搓搓,搓出红印子,接着干;有时候为了找一个视野好的观测点,得在碎石坡上爬几个小时,碎石子把手心磨出了血泡,破了,结了痂,又磨破,最后成了厚厚的茧子;有时候遇上暴风雪,就把帐篷扎在背风的石头后面,听着风声吼一夜,第二天风一停,抖掉身上的雪,立马爬起来架仪器。

有回测一个海拔5200米的山顶,我刚架好仪器,突然一阵头晕,眼前发黑,直挺挺地往后倒。迷迷糊糊中,感觉有人把我拖到石头后面,往我嘴里塞了块糖。等我醒过来,看见杨班长蹲在我旁边,脸色比我还白,他手里拿着那听罐头,盖子已经拧开了点缝,露出里面橙黄的颜色。“吃点?”他声音哑得厉害。我摇了摇头,推回去:“我没事,歇会儿就好。”他没说话,只是把罐头往我面前又送了送。

那天,我们最终还是没吃那罐头。杨班长把盖子重新拧好,放进我背包里:“带着,万一再晕了,吃点甜的能顶会儿。”

终于,在七月底的一个晴天,最后一个测点的数据记录完毕。小郝把仪器收起来,一屁股坐在地上,咧着嘴笑,眼泪却掉了下来:“完了……咱真的干完了……”陈新宝掏出烟,给杨班长递了一根,自己也点上,深深吸了一口,烟雾在他眼前散开,他望着远处连绵的雪山,声音有点哽咽:“是啊,干完了。”

回程的路上,解放车走得很慢。我们谁都没说话,看着窗外掠过的熟悉的碎石滩、雪山、河流,心里五味杂陈。那两听罐头被陈新宝放在驾驶室的仪表盘上,阳光透过车窗照在上面,亮得晃眼。

回到城里测绘大队的那天,营区里锣鼓喧天,战友们列队站在门口,掌声雷动。大队长握着我们的手,一个劲地说:“好样的!辛苦了!”

陈新宝指着车上的罐头,笑着说:“大队长,这俩玩意儿,比军功章还管用!”

我们把高原上的故事讲给大队长听,他听完,拿起那两听罐头,翻来覆去地看着,眼眶慢慢红了。“这哪是罐头啊,”他声音有些发颤,“这是你们测绘兵的魂,是战友情啊!”

后来,这两听罐头被摆在大队的荣誉室里。再后来,荣誉室改成了测绘军史馆,搬到了中山公园旁。每年都有新战友来参观,讲解员指着那两听褪了色的罐头,总会深情地说:“当年,就是这两听罐头,陪着六位测绘兵在海拔五千米的高原上,扛过了暴风雪,扛过了高原反应,扛过了所有的苦。他们谁都舍不得吃,想着留给最需要的人。这,就是咱测绘兵的情谊,是刻在雪山上的忠诚!”

我有时候会想,那罐头里的桔子,到底是啥味道?或许,它根本就不重要了。重要的是,在唐古拉山的寒风里,在那些头疼欲裂的夜晚,在每一个想放弃的瞬间,那两听罐头就像团火,暖着我们的心,让我们知道,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扛。这就够了。

图片来源:人民武警、西藏武警、豆包AI